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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潭易鼐作文:中国宜以弱为强说

湘潭易鼐作文:中国宜以弱为强说[1]

今日之中国岌岌乎其危哉!强俄虎视于西北,新倭鹘起于东方,若英、若法,鹰瞵鹗瞬于印度安南,与我南陲如犬牙之相错,闭关之中土藩篱撤矣,锁国之东濂局键洞矣。商战而败,脧削我脂膏;兵战而败,灰[2]烬我血肉;坛坫之间使战而亦败,伤裂我脑气。近且与我不相连属而相通好之德国,相见于兵戈之场,踞我膠州[3],索我偿费,其祸不知伊于胡底也。而献策者犹垂绅正笏而扬言曰:“中国宜自强”。吾恐既强之后,己豆剖瓜分于他人之囊橐也。盖为自强之说者无过于澄清吏治,整顿海军,振兴新学,讲求商政,修銕[4]轨,造轮船,兴矿务,设电线数大端。澄清吏治宜开议院,而中外各官牢不可破也,即辟矣须十年;整顿海军宜汰绿营,而衰弱各弁骤不可撒也,即汰矣须十年;振兴新学宜废科举,而千万学究难为秦坑也,即废矣亦须十年;讲求商政宜裁厘金,而百万局丁将为怨府也,即裁矣亦须十年;至铁轨徧[5]于域中,轮船塞于海口,矿务电线畅通各行省,更须十年;又况育议员才,育武备才,育时务才,育商学才,育铁轨、轮船、矿务、电线之工艺才,数者俱不假手于西人,收效且在十年以外。以儳焉不可终日之势,而为此旷日持久谋,见弹而思鸮炙,见卵而求时夜,黄河之清,人筹几何,是犹取东海之水以救西岳之火,水至半途而燎原者已不可向迩矣。

然则奈何?易鼐日:独不闻老氏之教乎?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又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知其荣,守其辱,为灭下谷。鼐不敏,请陈以弱为强之策四焉。一曰改法以同法,二曰通教以绵教,三曰屈尊以保尊,四曰合种以留种。何谓改法?西法与中法相参也。何谓通教?西教与中教并行也。何谓屈尊?民权与君权两重也。何谓合种?黄人与白人互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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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艴然曰:中国之法,祖宗定之,子孙守之,举国之臣民便安之,自三代迄今无少变,一旦尽更其旧,不亦倾骇亿兆之耳目,泯灭累朝之常典乎?易鼐曰:如子所云,坐以待毙,亦无不可,若欲毅然自立于五洲之间,使敦槃之会[6]以平等待我,则必改正朔,易服色,一切制度悉从泰西,入万国公会,

遵万国公法,庶各国知我励精图治,斩然一新,一引我为友邦。是欲入万国公会,断自改正朔、易服色始。当我朝康熙时,俄皇彼得慕欧洲之政教风俗,思一一效之,乃改正朔,乃易服色,以从欧制,未几,百废具举。至于今而俄柴一启齿,环球隐隐震雷声。近时日皇摩祖希都奋志自强,即学俄之所以学欧者,先更张其正朔服色,前岁得志中国以后,崛立亚东,如壮狮狂跃不可控制。此二君之用心其深得三代王者受命之遗意乎?盖欲与天下之民为更始,申以文诰,疑而不信,驱以刑罚,激而或乱,故不得不借正朔服色以变其心思,而革其耳目,内定民志,外即联邦交人情,党同而伐异。前此之不欲中国入公会者,以正朔服色之不齐也,于是驰一纸书告各国曰:自今已往,改朔易服,愿入万国公会,事事遵万国公法唯谨,然后各国之要求我而无厌者,可据公法以拒之;我之要求各国而不允者,可据公法以争之;向之受欺于各国损我利权者,并可据公法以易之。一切制度悉从西,则举行新法如反掌,不至此窒而彼阂,此所谓禹入裸国亦随之而裸也。

或曰:改法之说既闻命矣。中国守素王改制之教二干余年,从之则兴,背之则亡,百世常新,毫无缺陷,今欲以异方不可知之救世教辱我衣冠之族,此言若行,君其为万世名教之罪人矣。易鼐曰:子言合经,我言行权,事势至无可如何之会,圣人复生亦不能不济之以权。所谓通教者,亦非废我教而行彼教也。特以中国之人名为奉孔子之教,实未尽孔子之道,教中之士帖括而己,楷法而已,上之亦不过经学辞章而已,素王有灵,九泉墮泪矣。彼国之奉救世教者,虽未能尽体耶稣之道,而遇事有以自主,随时有以自兴,皆为欧美之望国。岂真圣教之不若西教哉?奉教者有善有不善耳。自海禁大开,各省教案鳞沓麇萃,办理不善,动成边祸。目前德国之衅亦由杀教士釀[7]成之也。今不如奏请明降谕旨,国中自官绅以及士民,愿入救世教者听,毁教堂,戕教士者为叛民,杀无赦。立见入教者纷纷,我儒教之有真实学问者从暗中推扩其善意,改革其差谬,弥补其缺憾,其善意则欲斯世共登于仁寿,斯民大发其慈悲,推扩之而两相忘矣;其间有差谬,改革之而两相成矣;其间有缺憾,弥补之而两相化矣。《论语》云:“有教无类”,即是意尔。《中庸》云:“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且极之”。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二十年之后圣教将遍行乎五大洲也。是圣教之规模虽日稍改,圣教之实际实赖以大振。否则,视眈眈而欲逐逐,思绝我圣教者环而起,我将有所不忍言。或日:通教之说奇,尚不诡于正,若夫君臣定位,天尊而地卑,自秦以降,君权日尊,民权日替,黔黎蠹蠹,久相安于无事之天,今反其道,窃恐叛上弑君之祸随起矣。易鼐曰:子知其一,未知其二。夫刑赏操生杀,天下之大权当公之天下,未可柄之一人。自讲求新理、精益求精华盛顿之义举,遂为千古不刊之事,美利坚至今百余年乃蒸蒸而日上。我朝大一统之规模,君权之尊,固未可与民主之邦并论,然威权行于域中而不能行于域外,推求其故,则以上权过重,民气不伸。民气不伸,国势亦因之而弱。西人之言曰:中国之民虽强,我不畏也;盖民无不畏官者,官畏京师,京师畏我,斯何言与?敢出诸口,闻之者发指,知之者心伤。然则中国欲复三代盛时之治,自宜仿英奥意民共主之法,利之所在,听民自兴之;害之所在,听民自去之。民欲设学会,听之;民欲立报馆,听之;民欲集股开矿、开河、修埠头、修铁路,亦听之。民曰某官善,擢之上位;民曰某官不善,置之闲散;民曰与某国约章宜更定,听举国之民集一巨会,以全力争之。然必每省设一民权司,以通上下之情,民之所陈直达于朝廷。朝廷曰可,即下令于民,不至如前此之必由县令以达督抚,由督抚以达朝廷,其中隔阂十数层,以至民隐不上闻,上恩不下逮。如是而中国所宜自有之权利,民必竭力以经之、营之、保卫之,朝廷坐享其成而已。且遇他国有要求朝廷之处,朝廷亦可委之于民权。由是而旧党渐渐解散,新法渐渐推行,元老院不难设矣,日本之骤兴可立竢。

或曰:是殆所谓屈一时之尊,以长保子子孙孙万世之尊者与?惟是千万年皇王之旧国,四百兆轩辕之贵种,而欲非我族类,互通婚姻,将清白之苗裔潜移,羶臊之种类日盛,无乃大不可。易鼐曰:是说也,腐儒之所駴[8],俗士之所嗤,海内识时君子之所未道,无恠[9]子之言然也。夫喾赐少女于盘瓠异类尚可通婚,汉嫁公主于匈奴亦曾结好,况文明教化百倍于盘瓠,十倍于匈奴之泰西哉!南洋之矮奴,非美洲之红黑番,其种甚贱,沦为奴隶,固无论矣。曰波斯、曰印度、曰埃及,悉亚当之裔族,垦辟与中国等,国不可谓不旧,种不可谓不贵,而受役无异黑奴者,诚可为之寒心也。是国无论旧新,强则旧而新;种无论贵贱,强则贱而贵。吾恐今之自诩为贵种者,异日且求为贱种而不可得。留种之计,莫如以诸王郡主、宗室主下嫁于俄德法列邦之世子王公,台吉贝勒贝子复广娶列国之公主郡主,并下一令曰:上自官绅,下逮庶民,愿嫁于泰西各国者听,愿娶妇于泰西各国者听,国家联姻,尤贵择西人之有智力者。既联翁婿甥舅之亲,即可从其中选用客卿,自当竭力为我用,此所谓以爱力绵国运,以化合延贵种也。且同类相合,其生不繁;同姓为婚,古垂厉禁。西人亦谓以血脉相通之人配合夫妇,生子多患癲痫,中国禁中表为婚,亦是此意。如以黄白种人互为雌雄,则生子必硬大而强健,文秀而聪颖,亦未始非人才之一助也。凡此四者,自其外而观之,皆示弱也。四者能行,吾知各国必稍澹其按图剖分之念,然后肃吏治,修海军,究新学,整商政,举行一切铁轨、轮船、矿务、电线,将见富强弛骋于五洲会盟,冠冕夫万国。而俄皇伸足亚东之梦,英国混一陆地之心,具成画饼,不其快与!否则,诚有如新会梁氏之所云:处今之世,变亦变,不变亦变者,至不变而亦变,则所谓古法,所谓圣教,所谓主尊,所谓贵种者,蒙亦不忍言其究竟矣!

注:[1]本文摘录自光绪二十四年三月初八日(即1898年3月29日)《湘报》第二十号。易鼐此文中大谈“改法以同法”(西法与中法相参),“通教以绵教”(西教与中教并行)、“屈尊以保尊”(民权与君权并重),“合种以留种”(黄种人与白种人互婚)为中国以弱为强之策略。如此激进的思想言论在当时遭到了保守派的大肆攻击。叶德辉谓之“如余邑易生者,始则为合种、通教之说,以迎合长官……又谓西教与西政无涉,以盖前衍,可谓无耻之甚”。而当时的湖广总督张之洞在致电湖南巡抚陈宝箴的电文中点名批评了易鼐之文,“近见刊有易鼐议论一篇,真正十分悖谬,见者人人骇怒”。而且更为重要的是,易鼐的这篇文章也引起了时务学堂内部的争议,王先谦也在这篇文章见刊之后与梁启超、熊希龄等激进维新派分道扬镳,成为时务学堂衰弱的诱因之一。因此,此文在时务学堂的发展历史中的重要性可以见得。

[2]原文为灰的异体字。

[3]即胶州。

[4]“銕”为铁的异体字,下文将“銕”改为常用之“铁”字。

[5]“徧 ”为遍的异体字。

[6]指玉敦和珠盘。古代天子或诸侯盟会所用的礼器。敦以盛食,盘以盛血,皆用木制,珠玉为饰。见《周礼·天官·玉府》。后以“熟盘”指宾主聚会或使节交往。

[7]即“酿”。

[8]同“骇”。

[9]同“怪”。

杨国虎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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